在书房，等风来

在那些寂静的阅读之夜，我的奥尼尔听过呼啸而过的飙车声，我的汪曾祺被轰然而过的货车声吵醒过。还有一次，是我的托马斯·沃尔夫，他正在望故乡的天使被刺耳的恶作剧的喇叭声搅得心烦意乱。

是的，那些不速的声音总是撞进我这六平方米的书房。

但风进不来。

风翻不动我案头的书，还是食指翻动了我的书。食指和大拇指相比，它是饥饿的先锋官。急不可待的它总是抢在我的前面翻开了那本书。我感到了它微微的颤栗，和心跳一个节律。清净的阅读之乐不可言说——我在书外，书在我的手中，我们在时光的长河中相亲相爱。

我是一个多么愿意与别人分享快乐的人。我热切地期盼奇迹，期盼这世界成为一棵巨大的灯心草，每一根草节上都有一盏灯，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虔诚的阅读者。

食指每天都在书本上练功，却练不成天下无敌的“一指禅”。滚滚红尘中有一个残酷的现实，我说过的快乐以及听众所发的宏愿都会化为百万碎片。

一个人连自己都左右不了，还能够左右别人？网络是便捷的，虚假宣传是败坏胃口的。真正的书生，一生中只会上一次当。世界如此沉重和功利，碎片化阅读给人轻松，但千万不要掉进刷屏的蜘蛛洞。

有人问过我，你最愿意成为什么？

我说，比起作家，我更愿意成为一个阅读者。做作家是艰辛的，但做一个阅读者是幸福的。你可以看到一个灵魂无数次在转世，比如我的契诃夫与卡佛，比如我的蒲松龄与莫言。食指的神秘感受，它在替我说出，一个仰慕者的单相思。

阅读之美，是一个心灵对另一个心灵的神秘迎合，亦是一个心灵和另一个心灵的苦苦约会。

比起新书，我很喜欢流连在旧书网，几乎每个月我都能够在旧书网“逮”到上世纪80年代出的那些好书。在那个黄金时代里，人心沉静，文风青春，几乎看不到任何泡沫。我和那些出没在灰尘里的好书成了知己。

——那些沉淀下来的书本，可是最让我幸福的书本。

畅销书里藏着诱惑人心的东西，而好书里面藏着人心中最宝贵的东西。小巷深处的寂寞旧书店，一本仅仅2元钱的《中国小说美学》让我兴奋了整整一个星期。通过这本书的引导，我又花一百元从遥远的江西邮购得到了金圣叹评点的《第五才子书》。再后来，我又搞到了评话大师王少堂的《武松》和《宋江》。直到上个月，我买到了马幼垣的两本论《水浒传》的书……就这样，有关《水浒传》的书，成了我的书房的“镇房之宝”。

我的圣埃克苏佩里还在夜航，他无法在一粒米上降落。我知道不是风，而是我的食指；其实也不是我的食指，而是庄周蝴蝶的两只翅膀，一只翅膀叫作封面，另一只翅膀却不叫封底，那叫作神奇的芭蕉扇——也只有抵达了我的书房里的那些好书，才能带来风，也才能扑灭我内心每天死灰复燃的火焰山。

在书房，等风来。

（作者系作家，著有《小先生》等）

《中国教育报》2025年03月19日 第09版

作者：庞余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