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家电百科 实时讯息 常识
当前位置: 首页 > 实时讯息 >

黄梅天里,一个文青在上海的写作梦

0次浏览     发布时间:2025-04-05 10:19:00    

二十多年前,中国有几座适宜写作的城市,北京,上海,南京,广州,据说还有拉萨。C是北方人,居于三线城市,想在文学气氛比较不错的地方落脚。他发邮件问起上海的气候,我说这里有五个季节,春夏秋冬之外,还得算上长达一个月的黄梅季,你可以来试试。

C是写小说的,大学刚毕业,其时流行一种八〇后作家擅长的“青春小说”,他写过不少,零零碎碎有一些发表在《萌芽》杂志上。那时我还没怎么写小说,看见别人能发表,觉得羡慕。他所在的城市我去过一次,无甚可观,极其乏味,那儿的地下摇滚乐队不错,灌点酒以后嘶吼,年轻人闲得发慌也是没办法的事。街上走一圈会想,这里有没有机会诞生福克纳或者索尔仁尼琴,也有可能的,是吧。但是呢,青春小说一脉,还得是京沪广比较好,最后他选定了上海,理由是北京这地方“适合老家伙玩”,南京赚不到生活费,蹭吃蹭喝倒是容易,广州太热,至于拉萨,那是去花钱的地方。他这么思考很合理,最重要的原因是,上海很青春哪。

路内作品

他是个乐观无忧的人,没带什么行李就这么来了。过后喊我去玩,租在市区一间小屋,旧得像个修车摊,窗户朝北,没有阳光,黄昏时能清楚地看到对面人家在橙黄色的灯下过日子。我们坐在窗前,这是仅有的风景,不得不瞪着眼睛看。他问我的住宿条件如何,我说朝东,早上会被阳光照醒。他认为朝东的房间还凑合,至少没有西晒,我说你经历过雨季会知道,东南风带来的雨水有多麻烦,会漏进来。

C找到一份工作,是给一家大公司做内部刊物,庶几算他本行。他还会搞点摄影,用一台富士数码相机,自称是大公司的宣传科干部,薪水可以应付日常开销和朝北房间的租金。公司比较宽松,穿T恤,背个破包去打卡也可以。

那个年代,小伙子对于上班不会感到厌烦,在大城市写作,有份工作也不丢脸,用俗语来说是“接地气”,用正经话说是能够感受到现代生活的节奏,不然的话就留在家乡“啃老”好了,也可以写书,但听上去很不健康。C把这些想法告诉了我,我很赞同,在上海写作只有一件事必须搞定,就是房租金,其他都好说。

他就在那张靠窗的电脑桌上敲字,那时他对我说,“写”这个动词现在具有多种意思,用笔写字的人越来越少,逐渐大家都敲键盘了。小说是敲出来的,日记是敲出来的,给远方女朋友的情书也是敲出来的。他的台式电脑显示器很成问题,有做平面设计的朋友一起到他家,告诫他尽快换一台,这玩意闪得厉害,用久了会瞎。他好像也无所谓,说自己家遗传的视力好、肠胃好,说最近很想写东西一定要趁业余时间多写点。文学刊物的稿费,那时是千字八十元,给时髦刊物写专栏千字五百到一千元,差了好多倍。为了能吃得好点,给女朋友买礼物,他也写专栏,稿费攒在一起发到手里能有好几千。他遇到过咪掉钱的编辑,当然不是文学刊物,是外地的时髦刊物,他也没什么办法。有一些没能发表也写得不太顺畅的小说,他就贴在当时还很流行的BBS(网络论坛)上。

这个人每天都在写。按现在的行情来看,他其实不太了解“文学界”是怎么回事,一篇评论能带来什么,一场研讨会意味着什么,他不懂,他只知道编辑夸一句很开心,BBS上有人跟帖赞一行字很开心。他说很奇怪,如果在家乡,这些事情不会让他开心,但在上海,很青春,没人管,开心得不要不要的。

后来,黄梅天来了,我再次去他住的地方,屋子里正在长毛,晾在头顶的湿衣服散发着淡淡的馊味,他说新买的书拿到家里就皱了,感觉纸张吸饱了水分。我们讨论了一下天气,讨论丹纳的《艺术哲学》,关于气候是不是会影响作者的情操,干旱地区,多雨地区,长昼长夜的北极圈……忘记具体讲了些什么,我只记得一个结论是:梅雨会让作者(或者说梅雨地区的作者)持有一种奇怪的耐心,这挺不爽利的一个月的时间里,作者必须在日常中安于合适的位置,带有轻微的麻醉感,可它偏偏又不是伊甸园。

就这样,C决定停写,出去玩玩。可那年的梅雨出了奇的厉害,下了又下,空气湿度极大,真是既不适合运动也不适合静坐。我仍然持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小常识,淋着梅雨会秃头,不对,好像是会变笨。C不介意,他参加各种文学活动,都是所谓的地下,真的假的文青混在一起。场面当然有点混乱,也很开心。其实“地下”这用词也很夸张,他曾经和我讨论,有些人讨厌文青,但究竟是讨厌真文青还是假文青?我也说不清楚。他自作主张地下了个结论:都讨厌,但那是不同的两种讨厌。

有一天C骑着自行车来看我,那时黄梅天已经过去了,他发现我住的房子不但热,还有很多蟑螂。他说,他倒了霉,数码相机坏了,花好几千买的,也不知道是否能修好。接着他拿出了一沓稿子给我看,是打印出来的,有五十页。那是他迄今为止写得最长的一部小说,长达六万字,写的是他北方家乡的事,不再是青春小说,虽然还是写年轻人,但有点苍凉意味。我取笑了他一句,说你要写这个又何必来上海。他说你能理解吗,在上海的黄梅天里,一边上班,业余敲字,上班也偷偷敲字,一个月时间敲了六万字,这件事如果还留在家乡是做不成的。家乡的一个月是胡乱晃过去的。

冷气机坏了,房东还没找人来修。他在我那地方待不下去,太热了,我们又去麦当劳坐了一会儿。他说希望能全文发表,可以有五千块稿费,这样他能修好数码相机,再换一台电脑显示器,那东西真的快把他的眼睛搞瞎了。然后他拿着那沓稿子走了,很快乐,也有点忧心。

一年后C去了西藏,是的,像个文青,对吧。像个他自嘲的那种受人讨厌的真文青或是假文青。他的小说好像没能发表,也可能是改短了以后发在了不太知名的刊物上,反正就此没了下文。我现在想起这件事,只记得一个开开心心的文青在上海的黄梅天里到处乱跑,写他想写的书,穷毙了,但世人毫不关心他的穷和开心,他也没有想要获取什么关心。

原标题:《路内:一个文青在上海的黄梅天,写他想写的书丨我们在上海写作》

栏目主编:陆梅 文字编辑:袁欢

来源:作者:路内

相关文章